【優選】中文版
作者:เข็มพร ศรีดงเพ็ชร 金粉
作品:《友誼無邊界》

大家所謂來自東南亞的勞工,被認為是貧窮的,缺乏技術的勞工。無奈呀,我能怎麼辦呢?我無法選擇出生的家庭,不過我可以選擇要走的路。我在家鄉的勞動市場工作,有錢用但沒有存款,我的生活猶如一般人一樣,到了農忙的季節就耕作,季節結束後就到工廠做工,收入和支出打平,工作完了就休息,日復一日。

有一天,當時正在就讀小學五年級的女兒說:「媽媽,小學畢業後我想繼續讀書。」我愣住了,為什麼我從來沒有考慮過這件事?因為我天天忙著工作,回到家之後又要忙著照顧一歲多的小女兒,累到什麼事都忘了想,直到聽見到孩子的話,原來我什麼都沒準備,也沒計劃孩子的未來!從那天起,孩子的需求點亮了我,女兒跟我說:「同學們的爸爸到國外工作,有錢蓋房子,有錢買漂亮的衣服,有錢買零食。」我回答:「因為他們有一個負責任的爸爸啊!」而我跟我的酒鬼老公離婚,三個孩子全都歸我一個人撫養,如果我出國工作,要請親戚幫忙照顧小女兒,我的孩子還很小,難道要他們少了父親又少了母親嗎?這個問題一直徘徊在我的腦海裡。不行!我一定要狠下心做決定,我一定要為了給孩子們好的未來而暫時放下他們。

拋下孩子是非常不簡單的事情。回想起我離開泰國來台灣的那天,那三個孩子的畫面歷歷在目。他們看著我離開,老么哭倒在地上,我的心都快碎了,很想在車子移動之前趕快跳下來!

我恨著那個沒用的老公,如果他能擔負起家庭的責任,孩子們也不會淪落到這種地步。想著想著,眼淚不自覺地流下,我到底造了什麼孽!在這個世界上會有人跟我一樣痛苦嗎?然而,畢竟已經下定決心,就只能往前不能退後了。

為了要申請到國外工作,已經先借了錢,我把失望的情緒拋開,轉換成強大的力量,一切為了「孩子」。然而當我走下飛機、踏上很多人夢寐以求的台灣,那一刻,忽然擔心起自己在這裡沒有朋友、沒有親戚,語言又有隔閡,讓我非常擔心。「我會不會被騙呢?」「我工作會不會有報酬?」「仲介會依照合約把我送到工作地點嗎?」種種問號浮現腦海。在機場,因為擔心跟不上翻譯員,所以我走得很快,不小心撞到了台灣人,我趕緊向他道歉。但是那個人很奇怪,原地不動,我嚇到了,以為他不願意原諒我,翻譯員走回來問我發生什麼事,又問了對方之後才知道,原來我講錯了,原本我要說「對不起」,但是我卻說成「等一下」,因為我記錯了,哎!這下我更擔心我的語言了。

在台灣的第一天,仲介帶我去做體檢、申辦居留證,之後送我到雇主家。我的第一個雇主在嘉義務農,仲介跟我說什麼我都聽不懂,翻譯員趕緊翻譯我的工作內容,我也把它記下來。在了解工作細節之後,翻譯員就回去了,雇主盡量跟我講話,但仍無法溝通,於是雇主就打電話給翻譯員,然後再把電話給我,翻譯員說,雇主要我打電話回家報平安,他認為我在泰國的家人們應該正在等我的電話。我非常感動,感受到台灣人的熱情,因為我也正想打電話回家,爸爸、媽媽、孩子們、以及兄弟姐妹,應該正在等我的消息。

那一刻我告訴自己說,要認真工作。不懂中文的我遇上善解人意的雇主,他耐心教我如何工作,直到今天,雇主還經常對我說 :「你࿿࿿學。」然後告訴我一些我不了解的傳統文化和習俗。我慢慢吸收各式各樣的台灣事物,比如說祭拜祖先讓後代子孫懂得感恩,或者祭拜神仙讓人們相信美德,我喜歡過年時大家團圓的氣氛,看起來又快樂又溫暖,尤其是我的老闆,雖然大家都知道他怕太太,但是他總會說偶爾喝一點酒沒關係,還有老闆之間互虧的好笑對話,還有打麻將,以及接近午夜 12 點迎接新年時的鞭炮。身為家庭看護工,沒有什麼比了解這裡的生活方式更值得的了。

平時做完家務事之後,我推著阿嬤沿著社區的道路走,兩旁有茂盛的大樹,在大樹下很涼快,樹下停放著腳踏車,還有人們在࿿跑。鄉下的房子不會密密麻麻,邊走邊聽到老人家的招呼聲,非常溫暖,有的人揮手叫我過去聊天,阿公搬出茶桌,阿嬤整理茶杯、茶壺、零嘴,招呼來來往往的鄰居們,有人剛從農田或果園回來就停下來聊天,阿公因為耳背誤解對方的話語,也讓大家哈哈大笑,朋友之間的快樂是無法用金錢來衡量的。年輕男女們早上去上班或到外地工作,而農田果園由老人家來照顧,我也帶著阿嬤去跟他們談天,有的鄰人還把蔬菜、水果、木瓜、豆子分給我,讓我回想起小時候在泰國鄉村,也有互相贈送蔬果的畫面,我希望這些仍會存在於現代社會,這是非常值得珍惜的文化,可惜越來越少了。互相分享、幫忙,讓人們的心越來越溫柔,我認為應該培養互相體諒體貼他人的風氣。聊完天離開,剛好就是小朋友放學的時候,小朋友們看到我和阿嬤,都會大喊「阿姨!阿嬤!」,我覺得溫馨又快樂,讓我因為離鄉背井而枯燥的心,重新活過來。

我看著農夫們種了我不懂的植物,綠油油的農田,黃澄澄的稻子,還有玉米或其他蔬菜,或是讓土壤恢復地力的花椰菜和黃芙蓉,讓人保持心情愉悅。漂亮的花海成為旅遊景點,帶給社區一些收入。當我問起農業技術,農夫也非常熱情地分享種栽秘訣。因為不斷的研發,台灣的農業非常進步,村民非常親切,也關心我在泰國的生活。我們常聊天,而且透過雇主的介紹,我認識了印尼、越南的朋友,他們還教我做他們的家鄉菜,雇主也會教我煮台灣菜餚,清明節時包粽子、做發糕,還有韭菜餡包子。過年的時候,阿嬤喜歡看神明遶街,喜歡叫我帶她去看中國傳統戲劇,不過之後有辣妹跳舞的表演,阿嬤不喜歡,所以就很少去了。

有神明遶境時我們就去拜拜,也曾去過北港的媽祖盛會,看到也學習到很多東西。也許我很幸運,遇到心地善良的雇主,把我當作家人在照顧。當然偶爾也會遇到困難,但是這些都可以學習的。我住在鄉下幾乎沒有機會花錢,所以我在第一期合約就把債務還清,甚至還有錢多買了一塊地。由於平常有接收政府提供給勞工的相關權益,讓我在第二期合約時免繳仲介費,但是我仍然需要台灣仲介的服務,所以我僅付每月 1500 元的服務費。

第二次來台灣,我搬來台北,因為阿嬤的病必須北上和另一個兒子居住,說實在的,我不願意離開嘉義的鄉村,我已經習慣那裡的生活,但是老闆說必須帶阿嬤到台北的醫院接受治療,新的房子在信義區,看得到雄偉的 101 大樓,是車水馬龍、生活步調快速的城市。我感到非常不自在,因為這裡比嘉義小很多,這裡的人會像嘉義人充滿熱情嗎?我住的地方是小吃店,從中午營業到午夜,如果生意好的話就延到半夜一兩點。我負責照顧老闆的兩個姪子,這兩個小孩從來不讓我無聊,他們喜歡問東問西,他們練習寫中文,我也跟著練習,這算是我第一次練習寫中文,當我發音錯誤的時候,小孩子們就會說:「長這麼大了還講錯,發音不標準又聽不懂。」我跟他們說,我不是台灣人,是泰國人,這時他們很興奮的問起泰國在哪裡?長什麼樣子?從對話當中我也練習了會話能力。

當老闆有空的時候,就會帶著阿嬤和我去公園,這裡有很多地方讓人們做休閒活動,散步及運動,下午的時候,有老人們來打太極拳,但我幾乎看不到小朋友,後來才發現他們放學後要去補習班,看起來台灣小孩的課業壓力很大,父母要他們補這個補那個,有時候我覺得他們很可憐,因為這樣補習讓他們失去很多童年,無法像其他同年齡的小孩一樣到處玩耍。家長希望自己的小孩功課好又聰明,盡量把所有的東西塞給孩子,害得孩子失去自我,因為一切都是競爭,這就是讓我感到人們的心是不溫柔的,大家只懂得競爭,讓小孩不知不覺變得很自私,但話說回來,因為經濟環境使然,聰明及有知識的人才會有好的工作好的收入,養活家庭。有人才的國家會讓國家更進步,後來我也࿿࿿習က這樣的繁榮,不論到哪裡都很方便,有便捷的捷運,或者搭高鐵回嘉義,座位舒服不像飛機上那樣,也不用事先報到。另外我非常喜歡臺灣的便利商店,多采多姿的夜市,還有帶阿嬤去傳統市場,聽到商人叫賣的口才非常吸引人,讓我看到討生活的艱辛。

另外身為看護工的我,有義務帶病人去醫院,就算雇主沒有跟著去也不用擔心,因為臺灣幾乎有專門為殘障人士或輪椅專用的道路,甚至殘障人士專用的停車格,這就是所謂的關懷和人權。如果搭乘捷運,也會有服務員幫忙,到了醫院也有義工協助,醫護人員也會解釋病人的病情給我聽,當他們知道我是外國人時,他們就會重複解釋。到處都有義工,讓我感到很安全,我認為他們是奉獻給社會的人。我去醫院的時候,也認識一些來當看護工的外勞、外籍配偶,我們會分享各式各樣的消息,才讓我知道這裡有很多單位在照顧外勞以及新移民。每當過年、潑水節、東南亞文化節的時候,我會向雇主請假,讓我去互相了解多元文化,讓我從中學習。

謝謝臺灣給了我這些,讓我在這裡接觸到無邊界的友誼。



母語評審 _譚華德:我選這篇文章的原因是因為作者的敘述讓我們看到一個女人的奮鬥,而這樣的情況常常發生在現代社會,也就是一個人辛苦的照顧小孩的媽媽,後來決定離開家鄉來到臺灣尋求工作,這一切都是為了給孩子及家人有美好的生活.來到臺灣她從事家庭看護工的工作,作者努力認真工作,讓雇主非常滿意也得到雇主的肯定,並尋找機會參加政府舉辦的活動是為了增加自己的語文能力以及和其他國家的人分享交流意見。另外作者還注意到自己生活的環境及社會情形,展現出作者的個性以及生活態度值得讓其他看護工多多學習。

母語評審 _陶雲生:作者是位外籍看護工,她以簡單字句、易解體會的俐落文筆,將自己單身撫養三名幼兒、家庭重擔、剛來臺時的心裡恐懼,以至來臺後如何自我調適及在臺灣所見到之友誼,加上她自己的生活哲學,完美地表達出來,讀者看完這篇文章後,不只了解及體會外籍勞工在臺灣工情形,對臺灣文化、習俗及人民友善度、也一定會有深刻的印象,實屬一篇好文章。

決選評審 _陳芳明:她講台灣的殘障設備相較於她的國家,她看到台灣對弱勢者的照顧,還有她從嘉義到來台北,兩者都有一個參照,寫得滿誠實,也很有說服力。

決選評審 _顧玉玲:她除了寫自己,還寫她看見的台灣,細節寫得很生動,包括一個異鄉人跟人家說「對不起」結果說成「等一下」,很有趣,這種小細節的描述來寫他的慌亂失措,可以具體看到她人的樣子。包括她眼中看到的台灣,包括城鄉差距,包括小孩子補習,這點算深刻。

得獎感言 _金粉:我在這行業工作長達 10 年。目前照顧一個 90 歲得了失憶症的病人,工作地點在樹林。一開始我在嘉義市太保工作,然後因為阿嬤(被照顧的病人)症狀的關係才跟著搬來臺北的信義區,阿嬤過世之後我就換去高雄鳳山,我的雇主㔁我中文,我除了會講中文,我還會讀會寫一些些。不僅是工作得到的酬勞,當雇主給予學習的機會,我當然要努力學習,也謝謝大家的照顧。

自從高雄的病患因癌症過世之後,我就搬來樹林工作,每當我失業,都是朋友們幫忙介紹新的工作,就是那些我在醫院認識的朋友,隔壁病床的看護工,為外勞所成立的廣播電視台的朋友,或者政府單位舉辦的活動中認識的朋友,我們大家都互相幫忙,當朋友失業了我們都會到處詢問,有時候在失業的那段時間,仲介暫時沒有工廠的職缺,但是如果有朋友,就會得到更多資訊。

我從勞工局、還有在林口蓋核能電廠的朋友得知文學獎的消息,我所提供的故事是我真實的並親身經歷過的事實。不論有沒有得獎,我覺得都不如有個舞台,讓大家知道我的感受來得重要,我認為這活動非常有意義,因為我可以轉述我內心的感受給其他人,也非常高興有人願意聆聽我的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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